书写人 人写书 妙不可言

【资料图】

想到作家阿乙，我总是会想到梭罗在《瓦尔登湖》里写到的库鲁城里的艺术家，他要做一根完美手杖，于是他开始挑选木材，挑来挑去不满意，但他矢志不渝，“因为他不跟时间妥协，时间就给他让路，只好远远地站一旁叹气，因为时间拿他没办法。”终于，他的作品变成了万物中最美的一件，同时，他也创造了一个新的体系，一个美妙而比例适当的世界。梭罗于是说：“材料是纯洁的，他的艺术是纯洁的，结果怎能不奇妙呢？”

迄今为止，阿乙的每一本书，似乎都在追求这样奇妙的效果。此前的中短篇小说《灰故事》《鸟，看见我了》，阿乙一直惜字如金，实现了叙述精确、简洁、冷峻的奇妙效果。而长篇小说《未婚妻》与此相反，他想在繁复、绵密以及写实和飘逸自由衔接的“意识流”中，找到记忆之于写作和人生的奇妙效果。这一次，他几乎是在以做学问的方式写小说。他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《尤利西斯》和他读过的其他书里寻找跟自己的阅历、体验相似的描写，然后让这些描写变成自己故事和经历的注释。他把玩每一个如此重逢的细节，把玩书写人、人写书的奇妙，把玩经典经由自己的慧眼才得以照进现实的奇妙。

小说中的“我”，像作家阿乙本人，也像他对着自己的影子虚构出来的另一个。“我”在县城当警察，一次下乡检查工作的时候，在井边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。于是，县城婚姻开始进入“流程”：说媒、相亲、父母见面……双方的长相、身份、家庭、收入、地位等，都进入了一种中国式门当户对的评估体系。

阿乙当然不会满足于线性讲述这样的故事，也不会满足于叙述按部就班、合乎常理——爱情转瞬即逝、生活俗不可耐、青春追悔莫及，唯有这一切都变成记忆，任由人不断重返、不断修饰、不断矫正，时间才能被留住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才能焕发出另一番令人留恋的味道。而记忆，在被书写之前是沉睡的。所以，他才会让巧舌如簧的媒人忽然变成一匹马，让卖菜的准岳母像哲学家，他才让如今的自己赞美和同情留在故乡的自己。他想用记忆激活想象，再用想象激活记忆，在这样的双向运动中，他在过去、现在和未来之间自由穿梭往返，在别人的书写和自己的书写之间掂量对照。他用驾驭文字的方式驾驭生活、驾驭时间、驾驭生命……

在中国当代，风格鲜明的作家不多，阿乙算是其中面貌独特清晰的一个。生于乡村、长于县城、寄居一线城市的经历，让他始终有一种在边缘生长的“野生”气质；小镇警察、文学青年、自由职业者和病人这多重身份，又让他有一种认知恍惚。同时，他极高的审美悟性、开放的阅读视野和对先锋艺术探索的执着，也让他的写作总是能够打破审美陈规，产生高雅而体面的准经典气象。尤其是生病之后与死亡劈面相逢的遭遇，更让他对命运、生活、写作、时间和空间，都产生了与众不同的理解。写作成了他“想想另一种可能”的唯一途径，也成了他续命的方式，当然也未尝不是他追求“不朽”的精神抓手。

时间给了“未婚妻”这个词年代感，同时又给了《未婚妻》这本书使命感。它不只是阿乙对自己半途而废的爱情的记录，更是对中国婚恋伦理的记录。它从自我出发，逼仄狭小；它瞄准时代变迁，辽阔深邃。它有巨大的审美弹性，也有忧伤的自我乡愁。因为“未婚”，它得到了，也失去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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